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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这是个没有地铁的城市。
    山连着山，水隔着山。
    在山体上有楼宇道路，但从未听说有地铁。
    我站在从十一楼到一楼的电梯里，手中却攥着一张地铁票。
    票上除了简单的“地铁”二字，就打印着一个时间－－0:00。
    地铁票是放在一个信封里，在今早被邮差送到公司的。邮差大喊了数次我的名字，我才醒悟到那是在叫我。连忙放下手中的杂事，接过了信封。
    和地铁票一样，信封上只是简单的写了我的名字和地址，其他的哪怕邮戳都欠奉。
    起初，我以为是又一个捉弄我的玩笑－－要知道懦弱如我，总是很容易让朋友们放肆的。但是以朋友们的精明狡猾，他们决不会用如此低劣的手法。似乎他们早就借取笑我的方式展开了比拼，所以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“再上一次当”，毕竟0:00的时刻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    当我拿定主意“再傻一次”的时候，却发现无论是车票还是信封，都没有留下关于上车地点的讯息。我从座位上起身，想询问一下同事，才发现整个公司已经人去楼空。
    嗨，我就是这么迟钝的一个人，一个简单的骗局都考虑了一整天。
    甩甩头，我嘲笑自己的傻气。
   

    电梯在一楼停下，门刚打开，一个穿粉红色袜子的女生撞了进来。
    “对不起……”
    我的声音可能有些颤抖，从门开的那个瞬间，我便认出了她，但我只会死死盯着她的袜子，却不敢抬头。
    “哈。”
    我听见她轻轻的呼气声，可我不敢停留，低头往外走去。
    “笨蛋，难道你连说声‘嗨’的勇气都没有？”
    走出写字楼，我用力捏起拳头。

    11:55，我凌乱的房间里。
    我给自己泡了碗面，看着游戏上逐渐减少的人群。
    临睡前吃点东西，是我读书时给自己养成的习惯。那时候胃不好，老是不爱吃东西，可一饿就胃疼。
    发胀的方便面没有半点油星，从高中在电脑室通宵开始，这个牌子的方便面就一直是这个样子。
    皱着眉头，咽下毫无味道的面条，叹了口气，操作屏幕上静止的人物动了动，免得被误以为是在挂机。
    “凌晨十二点吗？可我终究找不到等车的车站……”
    那张恶作剧般的车票就放在面碗边，咀嚼着面条，我怅然若失地自语。
    车票微微颤动了一下，耳边“叮咚”一响。
    “……车辆即将靠站，请乘客退到黄线以后，准备好车票上车……”
    空荡的房间里，忽然响起站台广播。
    我抬起头，广播重复了一遍，窗框外白光闪动。
    “不会吧……难道是地铁？”
    我惊叫着扑到窗口，眯着眼睛往下看。
    楼下小区花园里，一道强烈的灯光仰天喷出白色光柱，夹杂着气流砸在我的脸上。
    随之我眼前一花，忙缩回头来。等我重新睁开眼睛，面前是侧立在窗外的地铁。
    “请出示你的地铁票……”
    我抬头看去，说话的那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男子，好像站在墙上。
    “票……”
    他指指我的桌面，我手忙脚乱地跑去把那张满是褶痕的纸片递了过去。
    “欢迎你乘坐本次地铁，现在你可以上车了，请注意车门……”
    我有些犹豫，正考虑如何从窗口爬进侧立的车厢，地铁轰然动了一下，车厢与车厢连接处传来碰撞声。
    “快点上来，地铁可不等人的！”
    列车员样的男子冲我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，我咬牙爬上窗框，跳进车门。
    天地旋转……
    一时不能适应引力倾斜的感觉，我跌倒在车厢地板上。
    “欢迎你乘坐本次地铁，我是车长。本次地铁发车时间为0:00，有乘客一名……”
    列车员把我扶到靠窗的座椅上，自己握住了抓手的吊环。
    我望去车窗外，是侧立过来的世界，左面是灯火阑珊的城市，右面是层云密布的夜空。
    “你好，请问……”
    “你是想问这是开往什么地方的地铁吗？”
    列车员微笑着打断了我的话。
    我点点头。
    “开往春天的地铁……嘻，”列车员不冷不热地说了个笑话，又自觉有趣地笑起来。
    “其实这次地铁会开往什么地方我并不知道……”
    “不会吧？你不是列车员吗？”我诧异。
    “不对，”列车员整了整制服，“我不但是列车员，更是乘务、车长、乘警……总之，这辆车上的工作都归我一个人。”
    “那你还……”
    “到什么地方得问你自己！”他弯下腰，拍了拍我的胸口。
    “我？”
    “对，地铁会自动到你心中最想去的地方……”
    他一脸有趣地盯着我，车厢开始轻微的晃动起来。

    
    地铁没有火车的汽笛，启动时，车厢只是发出一连串的轻响，几乎瞬间，这辆笔直向着夜空的地铁便达到了极数。
    “如果你有惧高症，请不要看窗外，我最喜欢的时候到了！”
    身兼数制的列车员看着我说，这时地铁已经冲到伸手可摸到月亮的地方猛地停住，换车尾做车头，不断地加速向地面冲去。
    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，我忍不住放声尖叫。
    列车员却神色自如地保持着笑容。
    “我很期待，你心中的那个地方是哪里……”

    
    在地铁将要和地面相撞的瞬间，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，将地铁轻松地吞了进去。

    
    “欢迎你来到心灵深处。”
    轻拍我的肩头，列车员唤醒因极度恐慌而失神的我。
    “这是哪里？”我望向窗外。
    窗外是一片小树林，林边河水流淌，一群孩子正在水边嬉闹。
    “这是哪里要问你自己才明白。”列车员背起手，站到门边，“传说拥有神灯的阿拉丁有三个愿望，所以你也有三次下车的机会。外面是看不到地铁的，你下车后如果想上车，只需要拿出车票然后说‘芝麻开门’。”
    我忽然想起了外面是什么地方－－这片树林，这条小河，还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我都不应该忘记，因为这里便是我童年的全部。
    我心中忽然涌起急切想再次拥抱窗外一切的感觉。
    “我现在可以下车了吗？还有为什么是芝麻开门？”
    “可以，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，那是你的权力。芝麻开门嘛……难道你不觉得很好听吗？”
    列车员打开车门，我迫不及待地跳出车厢，脱掉鞋子往河边冲去。
    赤脚接触到清凉的河水，我的心情变的异常激动。多少年了？我到底离开这里多少年了？
    “你们好啊！”
    我冲着在河边嬉闹的孩子们招呼，孩子们却似炸了窝似的四处奔散。
    “怎么现在的孩子这么没有礼貌了？”我有些纳闷，不过脚尖和河底细沙接触的感觉太让我陶醉。
    “叔叔，快！救救他……”身后跑过来一个小姑娘，满脸泪痕地在河边喊道。
    我抬头看向刚才孩子们嬉闹的地方，一个头皮青灰的孩子在不深的水里挣扎，显然被捉弄的很惨，以至无力回到岸上。
    “那些孩子怎么能这样！”
    我连忙冲了过去，将那被欺负的小孩抱了上来。小孩腰间系着一根被水泡涨的麻绳，还不住地咳嗽，每一声好像都咳在我心头。
    “叔叔，他会不会有事？”小姑娘红肿的眼睛又止不住泪水。
    “没事，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”我看小孩喘上气来，面色好了很多，一边回答，一边给他解开麻绳。
    “谢谢叔叔。”
    小姑娘捧着男孩的手，男孩则用敌视的眼光看着我，小姑娘敲了敲他脑门，“你也要谢谢叔叔。”
    男孩倔犟地不肯出声，我摸了摸他的头。
    “愿意为他人站出来，说明你是个勇敢的人。记住你今天的勇气，那是你一生的财富。”
    说完，我走回了树林，拿出车票念起那句“芝麻开门”。

    
    “欢迎回来，有什么……”
    不等列车员说完，我进门便狠狠地一拳把他砸倒在地。
    “玩弄他人的感情有什么好的？”
    “呵呵，你发现那就是童年的你了吗？”
    列车员依旧挂着他职业的微笑，好像早就料到有此遭遇。
    “不要怪我，这是你内心所希望到的地方……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，我们去下一个地点，你还有两次下车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
    地铁冲入黑洞，我发现窗外并不是一片漆黑，而是飞快变化的景色。
    树木被砍去，河流变得混浊，没有孩子再到这里玩耍，他们都已长大。
    列车最终停靠在一个街区，日历停在十年前，那年我十五岁。
    “我为什么会想到这里？这里也有我忘不了的事情吗？”我有些疑惑地看着窗外。
    窗外是某个下午，临近下班时间的街区被逐渐通红的夕阳照起了炊烟。
    一个身影走入我的视线。
    那是我，十五岁的我。
    看着我走进那家隐匿在民居中的电脑室，我记起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。
    “让我下去。”
    “没问题。”
    走出车厢，我站在电脑室的门口，口中默数。
    刚数到五十四，电脑室里传出一阵嘈杂，接着十五岁的我被丢出了电脑室。紧跟着，四五个叼着烟卷的少年也走了出来，口中还骂骂咧咧的：
    “乡巴佬，你吃饱撑着？我偷钱包干你屁事？找打是不是？”
    “逞英雄是不是？你看有谁帮你说过半句话？”
    十五岁的我头皮以不再青灰，取而代之的是平头和黝黑的皮肤，但眼中当年的倔犟依旧不改。
    我看见我咬紧牙，我记得我当时很愤怒也很害怕，我的手攥成拳头，却在颤抖。
    “打！”为首的少年带头一脚踹了过去，十五岁的我抱着肚子好像一只煮熟的大虾。
    “打！”我吼了一声，也是一脚，把为首的少年踢到一边。
    我不知道为什么多年前的愤怒直到今天依然让我愤怒，被评价为最好欺负的我，此刻却把一群半大的少年全部打到在地。
    “没事吧？”我伸手想拉起十五岁的自己。可当时的我，却倔犟的自己挣扎了起来。
    “为什么不动手？要知道，有些事情不管对错，你只要站出来了，就要抗争到底。记住，如果要打，一拳打出去的不光是愤怒，还有勇气。你可以害怕，可以发抖，但是绝对不能放弃反抗，那样……那样只会让你懦弱……”
    “谢谢，”十五岁的我令人惊讶地开口道谢，“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这样的话，但是我记不得他是谁，但我记得他的话……你的话，我也会记住的。”
    “嗯，”我点点头，“对了，今晚你会有个电话，别当做是恶作剧，陪那人聊聊，说不定会有惊喜。”
    “是吗？”十五岁的我点点头，擦去了嘴角的血痕。

    
    “芝麻开门。”
    “看来你适应的很快，”列车员站在门口对着我微笑。
    “谢谢，”见到了从前的我，我似乎找回了些什么。
    “那么去最后一个目的地咯？你还有一次下车的机会……”
    列车员正说着，列车已经缓缓滑动，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在夜色中走入电话亭。
    “等等！”我死盯着那个电话亭里的影子，“如果我拼命想某个时刻，我是不是就能回到那里？”
    “也许吧，没有人试过……”列车员想了想回答，“不过你可以试试。”
    “好吧。”

    
    地铁穿过黑洞，穿过回忆，回到了这个没有地铁的城市。
    城市夜幕初降，行人们走得匆匆。
    “最后一次机会……”列车员竖起一根手指。
    “我知道。”我理了理头发，埋头冲出了车厢。
    看到了，那是我－－0:00以前的我。
    低头，我和自己擦身而过。
    电梯门正在渐渐合拢……
    “等等！”
    我喊了声，门又奇迹般地打开。
    粉红色袜子的女生一脸诧异地站在电梯里。
    电梯门合拢了，楼层开始跳跃，我的心跳的发狂。
    她好像轻轻出气一样，“哈”了一声。
    我想，我此时一定颤抖的很厉害，连手心都是汗水。
    不过不要紧，某个多年前满脸泪痕的身影逐渐在眼前的人身上重合。
    我说：“嗨……我想我应该认识你……”